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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江:记录江豚的每一场死亡(图)
  作者:admin     发表时间:2021-11-25     浏览次数: 次    

  14年前,在中科院水生所,河北人于江第一次见到白鱀豚淇淇,香港马会app软件下载,如同突然陷入一场爱情的少年一般,一种无法言喻又难以割舍的情感,纷扰了他往后的日子。

  然而谁都无法预见的是,五年以后,淇淇在孤独中离世,又过了短短四年,这一物种被正式宣告“功能性灭绝”。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,对于江而言,俨然一场相见恨晚的离别。

  多数人在白鱀豚的悲剧当中只是看客而已,在于江看来,那却是“我们自己的悲剧”。于江开始了一场国宝白鱀豚的追忆之旅,怀着最初的美好情感和一丝愧疚之心,他做的一切,似乎无需动力,是“某种天意”而已。

  于江的努力对于另一种生活在长江的哺乳动物江豚而言,却并非虚妄。从2008年开始,除了为消失的白鱀豚“著书立传”,记录江豚的每一场死亡,也成了于江的例行任务,他为江豚建立“死亡生死簿”,用触目惊心的文字和图片,提醒人们另一场危机的降临。

  “豚类的生存状况,是河流健康的标尺,白鱀豚已经没有了,而长江是我们的母亲河。”

  人物名片:海翁伯,实名于江,河北人,供职于河北人民广播电台,长江豚类保护的志愿者,从2008年开始,在博客“淇淇的天堂”上持续更新“长江江豚死亡簿”,留下了关于长江江豚、白鱀豚最完整的民间记录。

  如果说于江对白鱀豚是一见钟情的话,那么对长江江豚,则是日久生情。“白鱀豚就像贵族,高贵典雅,江豚更像是平民,朴实敦厚。他们各有美感。”

  于江坦言,第一次来到水生所白鱀豚馆的时候,因为淇淇的“光环”太过耀眼,原本黑黝黝的小江豚们,显得更加暗淡无光了。“当时根本没有江豚也需要保护的想法。”

  当时持有这种想法的,并不只是于江一人,因为人们已经意识到白鱀豚的保护势在必行,几乎投入了全部精力,而江豚作为白鱀豚的远亲,数量颇多,甚至取代白鱀豚成为了科研工作的试验品,江豚其实为她的为漂亮“表姐”们,做出了巨大的牺牲。

  2008年,在工作岗位上退居二线的于江有了更多的空余时间,为白鱀豚这一物种立传。过去,他只是间接收集资料,托付世界各地的友人,寻找关于白鱀豚的蛛丝马迹,但还是觉得自己“孤陋寡闻”。为了获取更加直观、感性的信息,2009年年底,他来到长江中游沿线,从武汉出发,完成了为期16天的“白鱀豚故乡寻访之旅”。

  这是一次迟到的寻访,因为白鱀豚早已退出了活跃两千万年的的领地,能够寻访到的,只是一个充满了航运、捕捞、挖沙的“黄金水道”,所幸的是,江豚还在。

  在石首天鹅洲长江豚类迁地保护区,于江第一次与江豚亲密接触,给它们喂鱼,抚摸它们光滑温润的肌肤,于江也被白鱀豚的这位貌不惊人的“丑表妹”,深深打动了。

  于江“面壁十年”,为白鱀豚写下了长达四十万字的“传记”,他访问了白鱀豚淇淇呆过的每一个地方,与淇淇亲密接触过的每一个专家、饲养员,收集了与白鱀豚相关的一切资料。

  “一直觉得这件事,‘舍我其谁’,更何况,对白鱀豚的追忆,也就是对江豚的关怀。”

  在于江关于白鱀豚的收藏当中,还有许多早已淡出武汉人记忆的小物件,比如白鱀豚牌高级床褥、白鱀豚牌服饰、白鱀豚啤酒,还有吉祥物、火花、扑克牌、纪念章、照片……为了一张襄樊卷烟厂二十年前生产的白鱀豚烟标,于江寻访各地,踏破铁鞋无觅处,终于在吉林长春的收藏品市场上找到。

  各地的白鱀豚雕塑,也是于江寻访各地的必须留下的纪念,在于江看来,白鱀豚虽然已经不在了,但这些雕塑,是他们留给人类的珍贵艺术品。其中的一些,是于江寻访武汉的时候拍得的,武汉动物园、江汉路的白鱀豚雕塑、汉口江滩的白鱀豚浮雕,作为武汉人,不一定记得,却被于江逐一记录下来,并发现其中错漏。

  “白鱀豚,被简化为白豚,明明是江豚,却长了长吻和背鳍。对于已经逝去的它们,我们是否更应该多一些敬畏之心呢?”

  与于江相识,是在《长江地理》开始关注江豚之后。今年二月,《长江地理》的“寻豚”之旅,让我更加直观地认识到“江豚危机”的迅速来临,专题见报以后,我又建立“江豚行动”微博,希望能够持续关注江豚的生存状况,真正对我们身边的物种尽一份微薄之力。而这个网名叫做“海翁伯”的人,第一时间就关注了我。

  之后的许多关于江豚的信息,都是从“海翁伯”那里获得的,他也转我的帖子,一次,我第一时间发布了长江嘉鱼段死亡江豚的文图,他向我表示感谢,我才知道,他一直从事的工作,还包括一部“长江江豚死亡簿”,记录了2008年以来江豚的死亡,稍微一翻,照片惊心动魄,不忍再看第二眼。

  六月底,《长江地理》发起“拯救江豚行动”,征集志愿者对江豚的生存状况展开实地调研,在收集资料的过程当中,我向“海翁伯”求助,不多久就收到回复,他对我这位“同行”表达了敬意,我也才知道他就是于江,中科院水生所的王克雄博士,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提到过他的名字。

  联系采访的时候,于江正在西柏坡主持中央电台的遗址修复工作。这个老广播人告诉我,他这一生,有三个情结割舍不下,一个是老兵情结,一个是广播情结,另外一个,是关于白鱀豚的。他见过淇淇两次,却“影响了后半生”,一个小时的通话,他不止一次地长叹一声,然后问我,“易清啊,你能够理解这种感情吗?”

  而如今,对白鱀豚的追思,已经转化为另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,因为江豚,正在遭遇跟白鱀豚一样的命运。于江对这些身不由己的小动物,甚至心怀愧疚。

  海翁伯的博客上讲了一个关于相信和使命的故事:一只名叫霍顿的大象,坚持认为苜蓿花上的一粒微尘里,藏着另一个世界。森林里的动物,视霍顿为异类,还要联合起来,消灭那粒微尘。最后事实证明,微尘里确实有着一个王国,霍顿拯救了这个国家所有人的命。文/易清

  记得咱小时候,下过一场雨,坑坑洼洼都灌满了水,鱼都来了。我们在发展工业的时候,应该时不时地反思一下,得到的和失去的,孰轻孰重。

  长江地理:一个河北人,不远千里来到湖北,似乎有人不大理解,说白鱀豚、江豚,这都不是你们河北的动物。

  于江:1997年,我在河北经济广播电台创办了一个环保节目,叫做“绿色周末”,想找一种动物做“代言”,当时人们都没什么环境意识,这才发现,在我们河北,确实找不到什么大型动物了。我是个集邮爱好者,想到1980年发行的邮票里面,有种动物叫做白鱀豚,挺漂亮,就跟同事们,到湖北来了。

  环境问题,其实都是一致的。我们河北的海河系统,那还能叫做河吗?记得咱小时候,下过一场雨,坑坑洼洼都灌满了水,鱼都来了。我们在发展工业的时候,应该时不时地反思一下,得到的和失去的,孰轻孰重。

  长江地理:确实,并不是说发展经济有什么问题,而是中间的一个度,没有人去把握。我在石首探访的时候,当地的渔民就很不服气,江豚要保护,可是渔民,又该谁来保护?

  于江:是的,所以我也从来不会去谴责渔民的行为。我到白鱀豚曾经生活的地方,跟渔民聊天,他们用炸鱼、电打鱼的方法捕捞,连最常见到的鱼,都越来越少了。我跟他们说这对未来是不利的,他们说,我们连现在都顾不了,以后的事,顾得上吗?渔民的传统还是忌讳江豚的,多少有一些神圣的意味。他们对江豚的伤害,都是无心的,也是为生活所迫。

  长江地理:您在博客当中经常提到亚马孙河豚,说亚马孙河上不造桥,不是技术问题,是态度问题,这在我们这儿,似乎也是不大可能实现的,白鱀豚、江豚生活的长江两岸,都是重镇,人口密集。

  于江:是的,这是个大矛盾,几乎没有办法去解决。但现在的问题是,白鱀豚没了,也没有形成社会的反思,热过一阵,就真的消失了,再也不见了,没有人去负这个责任。媒体上最早的关于白鱀豚灭绝的大篇幅报道,还是国外的友人,在当地媒体上看见的。

  这也跟我们传统的农耕文化有关系,鲸和豚在西方海洋文化当中,是占有一席之地的。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我们在保护白鱀豚的问题上,没有像大熊猫那样做到极致。

  而现在,我们不得不面对灭绝这个事实,但同时我们也能看见,状况并没有好转,现在眼看着,江豚走上了白鱀豚的老路。这两个物种,是血肉相连的,他们生活的环境,是完全一样的。

  长江地理:您两年前的“寻豚”之旅,跟我颇多相似,尤其是站在湖南岳阳城陵矶的时候,简直百感交集,跟我头脑中“江湖交汇”的印象,差别太大了。

  于江:那一次,我专程到城陵矶凭吊“淇淇”。这个地方有它的神秘之处,1914年,一个叫霍伊的美国青年,在那儿打死了一头白鱀豚,他把白鱀豚的头骨带回美国,科学家们才对东方这个神秘物种进行了命名,人类才知道中国的长江中有个白鱀豚。60多年后,又是在同一个地方,我们捕获了“淇淇”。实际上白鱀豚分布的范围很广,但惟独在这个地方,白鱀豚向我们透露了两次最重要的信息。

  城陵矶也就是洞庭湖和长江的接头的湖口,我找到那儿的时候,应该说是非常失望的,因为它已经被巨大的码头、港口所包围了城陵矶港是整个湖南唯一的在长江上的码头,港口。那是担负着整个湖南通过长江口岸进出货物的一个重要的地方。船舶在那个湖口排的满满的,巨型的起重机轰鸣着……再也看不到曾经天然的、地理上的白鱀豚的故乡了。这个景象让我深深觉得,我们人类的发展,把白鱀豚的家园彻底毁了。

  于江:是的。2007年的八月份,有一个人在铜陵江段拍到过一条“大鱼”,那是在白鱀豚被宣告“功能性灭绝”之后,当时我们已经认定白鱀豚成为了被人类灭绝的第一种鲸类动物,心里都有愧疚感,现在忽然有人看见它了,说明白鱀豚没灭绝,我们就不用愧疚了。你也知道,一头白鱀豚的出现对于这个种群而言,仍然于事无补,但就是有那种感情在里面。

  于江:希望和危机并存,但每一个希望,都十分脆弱。国家在江豚的保护上投入明显不够,迁地保护的自然条件太不充分,当中需要很多的协调工作,否则将会形成恶性循环。

  长江地理:白鱀豚被宣告“功能性灭绝”以后,您还是花了很多工夫,去追思这一物种,有些人觉得您做的是无用功。

  于江:对白鱀豚的追忆,也是对江豚现状的关怀。不管是白鱀豚,还是江豚,都是长江食物链顶端的动物,上个世纪90年代初,白鱀豚就像现在的江豚一样,隔三岔五的有尸体搁浅在河滩上,有一年,处理了二十多头,状况就跟现在的江豚一模一样。但是当时的人们觉得,起码说明了白鱀豚还在,等到真的一头都没有的时候,什么都来不及了。我为白鱀豚“著书立传”,也是为了提醒人们,危机感一直都要有,要不然总会有一天,连江豚的尸体都看不到了。本报记者 易清 采写